1 青年教师赵清河在这所城乡结合部的中学一干就是十年。十年是个什么概念?抗日战争胜利了,解放战争也已经如火如荼了,毛主席正穿着棉袄叉着腰站在了全国地图面前,箭头都是朝下。也就是说,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可赵清河仍然一如既往地在这所学校教书。想到这个,不免令人丧气。当然,十年来,学校也有变化,领导换了一届,五位老教师退休了,前后又新来了七位比赵清河更年轻的人;另外,食堂翻新改造了,纱窗和驱蝇器使苍蝇变得稀有而珍贵。 早几年,赵清河还想找点门路换个差事干干,然而终于没弄成。十年这个概念使他想到“数十年如一日”之类的说法。他已经不太想动了。十年的最大成果就是让人不太想动。不出意外的话,也许就这么干下去了,直到退休那一天。确定这一点之后,也便就牵涉到另外一些问题:该成家了,成家立业,也就是说,成了家就会使职业固定下来,像对婚姻一样矢志不渝、持之以恒。也就是说,赵清河至今还一个人过着,正所谓孑然一身。每天下班回家天都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特长。而事实呢,他是个矮小的青年。 因此,有时他就不想回家,回家也没什么事,无非跟父母吃完饭,然后在自己房间上上网聊聊天,再后就是躺在床上看会儿电视或书,并以看电视和看书的姿势进入睡眠,浑然不觉地等待所谓新一天的开始。一想到这个,他就在下班路上翻开手机找人,有限的几位朋友,看谁能有空,喝点酒什么的,即便由他买单也无所谓。不过,关于买单,虽然他不屑于西方国家的AA制,但他主张轮流买单。皇帝轮流坐,明年到你家。当皇帝不也是如此吗? 可惜他还是不幸地发现,手机中那些可以约出来喝酒的人越来越少。他们等不及了,等不及听完赵清河在酒桌上发表他的长篇大论而纷纷结婚去了。他们把赵清河抛在最后或最前,让他从朋友之中突出出来,把“英雄寂寞”这么酷的造型毫无异议并慷慨、免费地赠与了后者。这往往也是友谊的一种终极表达方式。 他只好关上手机,然后斜靠在公交车那种绿色的塑料椅子上睡会儿。看样子相当疲劳。
2 这么在车上睡会儿,并不会耽误下车。准时惊醒,它也得益于十年这么个东西。刚合上眼睛,赵清河就被身后一个人用指尖捅醒了。感觉得出来,那指尖挺细的。掉脸一看,是个笑盈盈的女孩。后者喊了声赵老师,他赶紧直起身并拉扯一下自己的衣服,咳了两咳,说,原来是你啊。 就是说,赵老师根本没一下子想起这姑娘是谁,叫不出她的名字。他只觉得对方面熟,是自己曾经教过的学生。十年来,他所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经常可以大街小巷里遇见他们,有的不打招呼,有的不仅招呼,比如现在,还用手指捅他。但无论是招呼或不招呼,他都不太想答应。能避则避。现在这姑娘大概太漂亮了,而且就坐在他身后,于是二人就这么聊开了。好在聊的过程中,使劲搜了记忆并依据对方的话,赵清河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林丽。 名字一旦蹦出,许多事情也都想起来了。林丽是赵清河五年前的学生,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并且还一度是赵清河这门课的课代表。她后来考进了一所省重点中学,再然后考入了N市那所著名的大学,只作为老师们鼓励和教导学弟学妹们的一个工具,成了感叹一代不如一代的例证。五年匆匆而过,当年那个怀抱作业本前往教师办公室的腼腆少女此时已成了一个青春洋溢的大学女生,成了一个漂亮美眉,成了一个为这个时代所歌颂、呼唤的美女! 车厢太吵,这使他们二人的对话像在大声疾呼,也便显得过于客套和虚假,显得过于实在而又极不真实,同时又变得滔滔不绝、忘乎所以。车在林丽就读的那所大学附近停靠时,她并没有下车。直到已经过去,他们似乎才刚刚意识到。于是到了下一站,林丽才下车,她打算走一站路去学校。赵清河也下车了。 赵老师怎么也下车了?林丽问。 呵呵,赵清河的脸还是没能按照他所希望的那样,红了,他说,请你吃个饭吧,怎么样? 好啊。她的声音使人觉得她穿着小球鞋的脚蹦离了地面好几次,其实,也没有。
3 吃饭地点选择在一条步行街上,这条街一年四季都来往着一对对青年男女。再过一百年情况很可能仍然如此。赵清河要了一瓶啤酒,林丽要了一瓶果汁。他们临窗而坐,交谈显得随意而深入。赵老师至今未婚的情况很快就泄露了,林丽与前男友最终因为“不合适”而告分手的故事也为餐桌凭添了许多话题。外面天已黑了,华灯初上,一对对的行人似乎更多了。 赵老师,你为什么不结婚呢?林丽问。 赵老师说,我也搞不清楚,另外,别叫我老师了。 情况一直如此,自从他们落座此地进行交谈以来,林丽左一声赵老师右一声赵老师搞得旁桌的人不断侧目而视,这让赵清河感到十分尴尬。与自己的女学生坐在情人们中间,有点像一个穿解放鞋的农民大伯蹲在麦当劳的瓷砖地面上喝可乐。他把自己这个感觉告诉了林丽。 她于是捂着小嘴笑了起来。她说,那么我们是不是挺像一对情侣?说着她又笑了起来。 赵清河的脸又烧了烧,害羞地并有点拿腔捏调地笑道,有可能哦。 林丽的这个比喻和假设似乎使他们的交谈更进了一步。 那么,她问,你有没有交过女朋友呢? 这个问题赵清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然后反问,你觉得什么才叫女朋友呢? 唔,林丽露出思索的神情,眉头略略蹙了起来,看上去相当可爱,然后她说,怎么说呢,就是那样吧,谈恋爱呗。 谈恋爱对赵清河而言确实是个困惑多年的问题。他始终拿不准什么才叫谈恋爱。所以他不想就此放过这个问题,问,怎么样才叫谈恋爱呢? 我也说不上来,林丽说,然后又捂着小嘴笑了起来。 那就说说你和前男友是怎么弄的吧?赵清河感到自己这个问题有点失态,他心里不时还是会自我提醒:你可是在跟你的学生说话呢。但林丽大概没在意,她说: 和他啊,平时互相发发短信,有空的时候就在一起呗。 在一起干吗呢? 吃饭呀,和现在一样,还有,比如看电影啊,哈哈。 嗯,是啊,赵清河也笑了起来,看电影看电影,好像自古以来谈恋爱都跟看电影关系重大,为什么会这样? 谁知道呀,林丽仍然没有停止她的笑,说,就是所谓经典爱情呗。
4 关于爱情,这对师生当晚面对面只交流了这些。事后,赵清河曾通过短信像个学生那样问过林丽许多有关恋爱的问题。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是“教师的提问”,学生林丽都不厌其烦地尽自己所知地回答了他。择要如下: 问:如果很少约会,彼此只短信联系,这算不算恋爱? 答:我觉得不算,那只是一种精神恋爱吧,跟网恋差不多。 问:如果对方是有夫之妇,两人也约会、吃饭、看电影,甚至还上了床,这又算不算恋爱呢? 答: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通奸吧,嘻嘻。 问:经人介绍去相亲,然后两人也约会什么的,过年过节还给对方长辈送烟送酒,是不是恋爱呢? 答:都什么时代了呀,还搞这些,你不会这么惨吧老师? 问:需不需要彼此赠送礼物呢?送哪些比较合适? 答:他就送过我许多东西啊,比如水晶发夹啊,一本装饰漂亮的影集啊,还有一串他托到西藏玩的朋友给我买的一个西藏手链,据说是藏银的。 问:那你有没有回赠礼物呢? 答:当然了,不过我送他的东西少,给他过我的一张大头帖,他贴手机上了,还送过他一瓶口香糖,因为他烟抽的可多了,牙齿都黄了,而且口臭。 问:哦,那就是说,你跟他接过吻了? 答:…… 问:那个那个,上过床没? 答:…… 问:分手后,你们互相赠送的礼物有没有退还给对方? 答:那干吗,没有,做个纪念不也挺好吗。 问:嗯。你父母知道你们的关系吗? 答:不知道,他们不给我谈恋爱,但我同学都知道,他请我们寝室的人吃过饭,不过,好像他父母知道。 问:你还喜欢他吗?他又是否还喜欢你? 答:过去了,过去就过去了,没什么感觉了。他后来找过我一次,吃了饭,我没表示什么,他走了,这之后就没来找过我了。 问:你希望他来找你吗现在? 答:不。不过,也无所谓。
5 还是那晚,赵清河和林丽吃完饭,前者主动要求送后者回学校。他们打了车,好在不远,所费仅是起步价。然后赵清河又提议由自己把她送到寝室门口,林丽欣然接受。 夜晚的校园依然充满活力,一些光着膀子的男生在篮球场卖力,另外一些男生则搂着他们的女生在校园的阴暗面搞点小动作。一句话,精力需要发泄。赵清河感到自己垂垂老矣,因为他既不打篮球,也没有搞小动作的机会。不过他突然想到,自己和这个叫林丽的小姑娘漫步于校园,穿越甬道、经过大楼,不也像那么回事吗?这说明他还是有精力的。虽然她曾经是他的学生,在他的眼皮底下偷偷发育过那么一小段时间,细胳膊细腿的,但现在情况大变。她已不是他的学生,而是和他一起漫步校园的漂亮姑娘。这个念头使他有点亢奋。 不过,他没要求和林丽在校园那些石头或长椅上坐下继续聊会儿。要求太多,不好。多年后的相遇,能这样,他已经满足了。所以,他把林丽送到了女生寝室大门前的那个“男生止步”的木牌子前。临分手,他才蓄意已久地和对方交换了一下手机号码。他先主动把手机号码给了她,说是可以常联系,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可以来找他。林丽大概出于对赵老师的尊重,于是面对面地拨打了他的号码。赵清河的手机是老机器,有半斤重,损耗严重,经常不灵。林丽面对面打他号码,他举着它在空中抡了五六下,那破手机才尖锐地叫了起来。 林丽摇手拜拜,进了楼道,赵清河也假装着往回走。当林丽消失在楼道后,他就停下了脚步。眼前的景象使他不免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十年前的景象与今已略有不同。但这些操场和楼道里的公母动物都是同样的年轻。于是他又返回了女生楼的门前,他想看看门两边的对联,刚才因为和林丽道别没来得及看。他很是挤眉弄眼了一番才看清了左右两排字,因为行动有点鬼祟,被楼里跑出来的一个中年妇女训斥了一番。不过他也不介意,心情比较舒畅,就边走边在嘴里念道:伊人俱惠质,女史皆兰心。
6 之后很长时间,赵清河都没有和林丽再见。他们只是短信联系,如上文所述的那些一问一答式。此外,他们也通过网络聊天工具继续这种问答。赵清河隐隐约约或非常显著地感觉到了自己的企图。那应该是跟林丽发展点关系,而不是多年以后认认什么师生关系。不过,这有点难以启齿,毕竟,他曾是她的老师。他甚至想起自己曾经因为她某次考试没考好,对这个课代表十分失望,居然曲起指关节在她那时朴素的头顶上凿了一下。她当时的头发应该是两边分的,各于脑后扎条小辫,脑袋中间露出一条雪白的发缝。赵清河不会在那条缝里凿一下,他肯定是在其左或右来了那么一下。 我打过你,呵呵,你记得吗?赵清河问。 记得啊,那次我没考好,只考了85分,没什么啊。林丽答。 那你当时哭了没有? 你说呢? 我哪记得,哈哈。 哭了。 真的吗? 真的。 是我打的? 不是,没考好我自己也伤心啊。 那我不打你会不会哭? 呵呵,可能不会哭。 那还是我把你打哭了啊,抱歉啊。 那种感受挺复杂的,你打一下只是一个引发而已。没什么的,你是我的赵老师嘛,嘿嘿。 赵清河想了想,说,这样你看好不好,有机会再见的话,我给你打一下,让你报仇。 林丽说,啊?好啊好啊。 除了短信或网络上聊,赵清河所做的就是努力回忆。五六年前的景象逐渐呈片状或段落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他突然想起件事,有一年带学生去区里参加作文竞赛,十多号人,林丽是其中之一。记得她说她有点紧张,赵清河就开导她,并告诉了她一些所谓临场作文的要领。这些要领管不管用,赵清河自己到现在也没弄清楚,应该是没用的,因为后来一向作文优秀并经过他临时指导的林丽那次只获到个三等奖。三等奖不算奖,属于安慰鼓励奖,只要参加,百分之六十的人都可以拿到。作文竞赛结束后,赵清河还按照组织者的要求带着这拨学生去参观了一个爱国主义教育展览。林丽在展览馆突然脸色很坏,额头上也有汗,后来还是其他女生向赵清河汇报的。她们说,赵老师,林丽肚子疼。他就过去看了看捂着肚子的林丽,后者赶紧把手从肚子上移开,但脸还是红了。赵清河于是就叫两个女同学护送她先回去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林丽肚子为什么疼,现在他知道了,这仍然是得益于“数十年如一日”之类的东西。
7 聊天使他们逐渐忘掉了彼此的身份。这是必然,他们开始像网络上常见的一对男女那样开始聊男女本身的问题。 赵清河告诉他的女学生,自己大学时候暗恋过一个同班女生,但也仅限于暗恋,当时他吃不准对方有什么想法。他记得有一次,是春天,就他和她在班上。他不仅不敢说话,连头也不敢抬一下,但也不想走,所以就坐在那里玩一个魔方,可惜怎么玩也没玩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从来没有把魔方玩成功过,哪怕是一次也没有。后来他泄气地抬起头,突然发现那女的在看着他,他的脸腾地就红了,那女的说,你做事真认真,将来肯定是个好丈夫。这话使赵清河的脸红上加红,红得发紫。也使他产生了个错觉,以为该女的对他也有那么一点意思。可就这事后不久,他就看到她跟自己同寝室的另外一个男生出双入对了。 说过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事,赵清河也解释了自己提的那些问题,比如只发短信而极少约会的姑娘,比如有夫之妇……并强调“这些都真的”。其实大多数都是他的想象,是假的,但为了证明这些是真的,他又向林丽虚构了一些细节,从而有时使自己都信以为真,搞得有点感动。 也就是说,无论什么样的故事,无论其是否真实,我们在事后叙述中,总少不了展开修饰、加工、补充和完善,这样一来,听起来多少有点趣味。这对一个教师而言,并非难事。赵清河这么一大把一大把的故事,把林丽这么个小姑娘搞得也有点感动了,然后她必然发出一声浩然长叹:赵老师,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为了表示对对方给予信任的报答,林丽也讲了自己的一系列感情故事。而赵清河在听她讲故事时不免有点心不在焉,他只对一点耿耿于怀,那就是他对自己的学生没经过他的同意就把处女之身贡献给了那个她口口声声已不喜欢的男友感到莫名的气愤。 当然,之后所聊内容也就越发地深入了。最后,赵清河像水到渠成那样也发出了浩然长叹:如果你不是我学生,不比我小一轮,我就追你了。 林丽就笑,说,不相信,你会追女孩子吗? 赵清河没说话,他被这话刺到了,很生气。 林丽继续说,感觉你根本没追过女孩子,没谈过恋爱。 赵清河一气之下,把电脑关了。他悲愤交加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差不多眼泪都要掉了下来。然后给林丽发去了个号称是“最后的短信”: 你说的是,我确实没追过姑娘,也没恋爱过,但这又怎么了?难道真的那么耻辱吗?你倒这么刻薄我,不就是你不喜欢我吗?没什么,习惯了,我们以后也别联系了。再见。
8 无论林丽怎么解释,赵清河固然是不会回复她了。过了几天,林丽也便“识趣地”不再解释和联系,这使他一下子感到了寂寞。平时那么欢快的手机,此时一声不吭地呆在那儿,像死了一样。 从巧遇林丽到所谓“最后的短信”,他们前后交往达一个月之久。这段时间彻底改变了赵清河,他不再怕回家,也不再想生拖硬拽地把所谓的朋友们拉出来喝酒。每天公交车上也不用睡觉,可以一路给林丽短信。回到家也立即打开电脑,上网继续和林丽聊。有时他甚至在课堂上还会给林丽发短信。他怀疑自己是喜欢上她了,说爱也不为过。这种感觉因为新奇而显得格外强烈。在“最后的短信”之前,他已通过暗示来表达一些东西。当然,他一直注意分寸,所以说的也只是,林丽你真漂亮真可爱你太漂亮了简直无人可及可爱死了之类。然后才说出那句“如果你不是我学生,不比我小一轮,我就追你了。” 由这么个高峰一下子跌到死气沉沉的谷底,确实令他受不了。以至于他还失了几夜眠。他在想这事,考虑了很长时间,有时把短信都编辑好了,但就是没发,揣摩一番遣词造句,然后删掉。为了填空补缺,他只好再次应约去相亲,他想自己确实不能再回复到以前那种状态了,应该找个女的陪伴左右。为了自我感动,他想,我并不想怎样,也只不过需要个姑娘,像别的人一样,出双入对,有个发短信的对象,有个可以在夜晚的小巷送其回家的姑娘,把她送回家,自己再回家,路上告诉她自己“上车了”,到家告诉她“到家了”,睡觉告诉她“睡觉了”,仅此而已。 相的这门亲是学校一位老教师的撮合,即是想把他跟新分来的那个胖姑娘小唐拉一块。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同事成夫妻,内部消化,这既是该校的一贯传统,也是本质上的门当户对。赵清河便帮这个新同事小唐在食堂打了一个月的饭,帮她改了几套作业本。他对这门亲事没什么信心,没找到自己想象的上述那种感觉,但他有点不好意思,同事介绍了同事给他,人情味太重,一下子直接就回掉,于情于理过于残忍,也显得很不识抬举。十年这个东西使他懂了不少所谓人情世故。他也看出来了,小唐跟他想法应该也一致,两人就这么在众人的监视下混在一起,离心离德,只等找个合适的机会拜托对方不要给自己打饭,也不用帮着批改作业本。都是演戏高手。 没想到这时候林丽找来了。
9 林丽来的时候,赵清河正在上课。他刚开始还没发现,后来老是觉得余光里有个人影,一看,是她站在班级门外的花坛边,两条腿调皮地交叉在一起,两只胳膊也好像很使劲地背在身后相握着,身体微微地晃来晃去,正冲他笑呢。阳光打在她的脸上,使其笑容显得真诚而灿烂。 赵清河立即紧张了起来,他僵硬地朝站在外面的林丽点了点头,打算继续讲课,但发现学生们也都在看门外那个人。他咳了咳,然后丢下书本来到门外。 赵老师上课啊?呵呵。林丽说。 赵老师说,是啊,你怎么来了? 来看望母校呗,哈哈。 我在上课呢。 你上你的课就是,我没打搅你吧。 哦,没,也快下课了。 你下课我可能就走啦,哈。她说着一扭身就跑了。 赵清河只好回到班级拾起书本,他忘了说到哪儿了,问个学生上哪儿了?学生们于是哄堂大笑,在赵清河看来,都是奸笑,年纪不大,满脑子淫秽。 下课后,往办公室走的一路上,赵清河都在校园内找林丽,没有。他突然很失落,以为她真的走了。回到办公室一看,她正坐在他的办公桌上玩呢。这差点让他激动地就地蹲下哭出来。办公室内,赵清河没有和她说什么,她一直在回答其他老师的问题。 然后,他们离开了办公室,在校园里并肩走了起来。过往的师生都好奇地看着他们。赵清河其实不想这样走,他有点怕给那个小唐看见。其实他明白,给她看见她也没什么,只是她看见了的同时其他人也看见了,尤其是那个说媒的同事也将看见,这或许会给她造成一种舆论压力,而这种舆论压力会牵涉到道德,也就是赵清河会被指责为缺德。不过,想到这一层,他又不怕了,甚至觉得有点解恨。就给他们看。 他和林丽也没说什么,互相问了些近况,然后二人就在球场边的花坛的铁栏杆上坐下了。他们挨得很近,风悠悠地从对面吹来,带来花香和汗臭。林丽一会儿抬起头使用手就着迎面的风理一理头发,一会儿低下头用鞋尖踢踏落叶。这一景象突然让赵清河觉得很熟悉,像上一辈子发生过那么熟悉。而真实情况呢,绝对不是上一辈子的事,其原因应该来源于电影画面。 他们就坐在电影画面里有一句没一句说些话,似乎彼此除了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之外就没有了说话的欲望。但赵清河还是分明感觉到她的胳膊贴着自己的胳膊。他有点紧张,做贼心虚似的不敢看她,也不敢看经过的师生,紧紧盯着前方的花花草草,偶尔才转动下脑袋借看球场看一眼林丽,她果然笑盈盈地盯着自己看。 铁栏杆面积太小,后来他们感到屁股硌着疼,就站了起来,在站起来的时候,赵清河没想到她会做出那样的举动,那就是她居然替他拍了拍屁股,并帮他拉了拉衣角。
10 和小唐结束关系是迟早的事,在她之前就由赵清河提出来,显得有点不给面子,小唐自然免不了红了两天眼睛。至于结束关系的理由,赵清河的说法是双方都很牵强,没延续下去的必要,这其实也基本符实。有人鉴于林丽来找过赵清河提出疑问,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但另外一拨人很快又使他们不那么有疑问了,林丽是本校学生,早年是赵清河的课代表,来看望母校和老师于情于理都很正常,另外,二人年纪相距甚远,不可能之间能有什么事,最主要的还是赵清河这个逐渐步入中年的年轻人也就那样,很一般,老牛吃嫩草之类的艳遇,在大家看来,赵清河是没有能力碰上的。也就是说,最后大家还是相信了他不和小唐继续下去的理由,并且该理由也得到了后者的认可。虽然,他们有点不甘心,不甘心听凭赵清河说什么就什么,但不信他就得信任那些疑问,就得承认赵清河有老牛吃嫩草的水平,所以,相比之下,大家还是乐于相信前者。 至于实际状况若为同事们所知,一定感到不可思议而大跌眼镜,没戴眼镜的也得跌个鼻青脸肿。当天下班后,赵清河和林丽是一道走的,他们在公交车上趁着黑暗拉了拉手。一起吃过饭,赵清河像上次一样送林丽回学校。他们对之间的那段没有联系的日子只字未提,就好像这一天是延续上次相遇的第二天。在大学校园里,赵清河没看清脚下,没踩稳,差点跌倒。林丽就伸手来搀扶。于是二人就抱在了一处,就树阴下啃了一番。赵清河说: 这么久了,我真想你啊。 林丽笑说,你是怎么想我的呢? 赵清河想了想,说,东想想西想想,瞎想。 然后又是抱着一顿啃。这之后二人就觉得没必要回寝室了,赵清河提议去大学招待所开个房。林丽略有害羞地表示同意。他们手拉着手去开了房,然后睡了一夜。空调使他们裸露的身体感到四季如春。 在床上,赵清河继续提了一些问题。择要如下: 问:你妈妈以前家长会时,我见过,年轻时也挺漂亮吧? 答:那当然。 问:她那时候挺尊敬我的,问这问那的,我都说你好话了,她说过没? 答:真的吗,没有啊,她从来没说。 问:哦,那么,她假如知道我俩干这个,他们会是个什么态度? 答:肯定气疯了。 问:是不是有点乱伦? 答:你才乱伦呢。 问:我们不会结婚的,是吗?难道要我喊你妈妈为丈母娘? 答:哈,怎么可能。 问:那么,我们之间是不是有那个那个爱情呢? 答:不知道。 问:那我们之间是否属于谈恋爱? 答:我还是不知道。 问:我就是想谈一次恋爱,你不知道吗? 答:知道,但我可能帮不上你的忙了赵老师。 最后,干完。倒在一旁气喘吁吁的赵清河不再有什么问题了,他的心情因为力气用完一下子显得灰暗而绝望。这时候林丽反问了个问题,她问,怎么这么快? 赵清河像鬼一样大叫了一声:小逼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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